一、论笔法
旭(张旭)尝云:“或问书法之妙,何得齐古人?曰妙在执笔,今其圆畅,勿使拘挛;其次识法,须口传手授,勿使无度,所谓笔法也。”
——蔡希综《法书论》
评析:草书笔法是所有书体中最为复杂的,张旭这里谈的是执笔的方法,他认为执笔的关短在于“令其圆畅”,就是笔在手上能运用灵活,至于如何执笔,他没有告诉我们。张旭曾说过“忽忽兴来,五指包管”的话。至于如何包法,也不得而知。但总不离圆畅。草书关键在于行笔气息相接、血脉不断,这就要求执笔不能“拘挛”,苏轼说:“把笔无定法,要使虚而宽。”可以与张旭此说互相发明。草书执笔除了手执笔的姿势外,还有一个悬肘的问题。尤其是写比较大的字,应当悬肘,而且肘适当外展,这样才能容易在纸面上做水平方向的弧形运动。
张旭说笔法还包括“识法”,这可能是指运笔的各种技巧,他说这些需要靠“口传手授”。
一画之内,变起优于锋杪;一点之内,殊衄挫于毫芒。
——孙过庭《书谱》
评析:这句话并非专为草书而发,但也适用于草书的用笔。衄,指笔下行,折笔逆锋向上的用笔。挫,指顿笔后略提,使笔锋转动,以离于“顿”处的用笔方法。这句话的意思是:一画之中,笔锋变化起伏;一点之内,锋芒折挫不同。总体要求在一点、一画之中,显出顿挫起伏的变化,增加线条的质感。
用笔如折钗股,如屋漏痕,如锥画沙,如壁坼。此皆后人之论,折钗股欲其曲折圆而有力;屋漏痕欲其横直匀而藏锋;锥画沙欲其无起止之迹;壁坼者,欲其无布置之巧。然皆不必若是。笔正则锋藏,笔偃则锋出,一起一例,一晦一明,而神奇出焉,长欲笔锋在画中,则左右皆无病矣。
——姜夔《续书谱·用笔》
评析:姜夔所说的这几种用笔方法,是中国古代流传最为经典方法,也是对艺术效果的比喻。前面“体悟篇”中有陆羽《释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书》中已经接触到“壁坼”、“屋漏痕”。折钗股,指转折时,笔毫平铺,锋正因而不扭曲,如钗股之虽经扭曲而其体仍困。屋漏痕,即行笔不可一泻直下,而须手腕微微时左时右顿挫行笔,犹如墙壁上雨水自然滴渗而流下的蜿蜒曲折的痕迹。如此则笔画圆活生动,自然有致。锥画沙,这是说用锥画入沙里,沙形两边凸起,中间凹成一线,这样的线条显出中锋用笔的效果。壁坼,清朝朱履贞《书学捷要》以为是对用笔牵丝的要求,即书写时,用笔端正,字有丝牵处,断头起笔其丝正中.如新泥壁坼缝,尖处中间,无布置之巧,天然清峻。姜夔以为,以上这些笔法,不必尽然,也就是不必搞得这么复杂,他把用笔总结为“笔正则锋藏,笔偃则锋出,一起一倒,一晦一明”,也就是正、侧两种方式,这两种方式既有正锋圆笔,又有侧锋方笔,既有藏锋,又有露锋,显出阴阳、晦明的性质。他所说的这种方式,虽然更加简捷,但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:上述几种笔法,不但含有用笔的要求,还能根据这些名称,发挥书写者的想象,比如说“屋漏痕”,不但能暗示一种笔法,而且还使人想象到屋漏所形成的奇妙效果。
《评书帖》的开头说:“学者欲问学书法,执笔功能十居八,末闻执笔之真传,钟王学尽徒茫然。一管分为上中下,真字小字靠下拢,行书大字从中执,草书执上始能工。”这个说法虽然有一定的道理,执笔高,写草书回环的余地大,这是实际。但也不能尽信古人。张芝等草书大家执笔是否高,我们不得而知,而梁氏虽然知道草书靠执笔高就能得到草书奥秘的十分之八,可实际上梁氏的草书成就并不高。今人作草书,多站立悬肘而书,执笔无论高低,都可能圆转的如,应该尊重个人的习惯。
地师相地,先辨龙之动不动,直者不动而曲者动,盖犹草书之用笔也。然明师之所谓曲直,与俗师之所谓曲直异矣。
——刘熙载《艺概》
评析:地师,看风水的人,俗称“风水先生”。相地,即看风水。龙,看风水的一种术语,旧时风水术因山形地势适选曲折像龙,故谓山势曰龙,亦称“龙脉”。山水气脉所结处为“龙穴”。整个意思是:风水先生看风水,先要辨别“龙脉”动还是不动。地势直的是不动,而地势逶迤曲折是动。刘氏认为这恰似写草书时的用笔。就是说,写草书要像风水先生那样审视“龙脉”的动与不动,追求多变的动势。
二、取法
故学真者,不可不兼钟,学草者不可不兼张,此皆书之骨也。
——张怀瓘《六体书论》
评析:张怀瓘认为,学习草书要向张芝迫寻,可以得到草书的骨力。
大凡学草书,先当取法张芝、皇象、索靖章草等,则结体平正,下笔有源。然后仿王右军,申之以变化,鼓之以奇崛。若泛学诸家,则字有工拙,笔多失误,当连者反断,当断者反续,不识向背,不知起止,不悟转换,随意用笔,任意赋形,失误颠错,反为新奇。
——姜夔《续书谱.草书》
评析:在这段文字中,姜夔为我们指出了学习草书的路径:先取法张芝、皇象、索靖等人的章草,然后学习王羲之的
今草,再进一步加强变化。这是有一定道理的:学习章草可以知道草法的渊源,而章草一丝不苟的法度能为学习草书的人打好扎实的基础。在此基础上学习王羲之变化多端的今草,这样一来,既有法度,又有变化。
学章草书多入粗俗险怪恶道,然草书之所必由也。作草祖章,便无苦气,挑剔最忌苦气,稍用章法,此病自远。
——赵宦光《寒山帚谈》
评析:赵宦光认为学习章草容易粗俗,很难达到风流蕴藉的境界,但是,学习草书必须取法章草,因为章草是草书的源头。章草法度完备,得到这一点便无苦气,所谓“苦气”,指作品中缺少大方端正之气。他的观点与上述姜夔的看法颇相似。
草书必宗右军,然古拓难得,今之传世者,转辗摹刻,仅存形体,笔画已失。惟孙虔礼草书《书谱》,全法右军,而三千七百余言,一气贯注,笔致具存,实为草书至宝。……前辈云:“草字须逐字写过,若临时记忆,率意为之,则心手不应,生疏杜撰,不复成书。”
——朱履贞《书学捷要》
评析:朱履贞认为学习草书必须以王羲之为宗,但由于王羲之留下的真迹不多见,因此,最好的初学范本是唐朝孙过庭的《书谱》,因为《书谱》是墨迹本,而且被认为是最接近王羲之草书风格的。他还借前人的观点,要求将《书谱》逐字写过,这样才能打好基础。
学草书先写智永《千文》、过度《书谱》千百过,尽得其使转顿挫之法;形质具矣然后求性情;笔力足矣,然后求变化。
——康有为《广艺舟双楫》
评析:这段话也是讲学习草书的入门途径。智永、孙过庭的这两种法帖,我们在前面的章节中已经作了介绍。因为这两帖草法纯正,故康有为提出学习草书应先临习这两个范本。反复临写千百遍,直至完全掌握其使转顿挫的用笔方法。康氏还说:“形质具矣,然后求性情,笔力足矣,然后求变化。”这是说,经过反复临习,尽得其用笔方法和形体结构,再进而追求其笔墨神韵;待运笔使转灵活、笔力完足后,再追求变化,写出自己的面目。
书法备于正书,溢而为行草。未能正书,而能行草,犹未尝庄语,而辄放言,无是道也。
——苏轼《论书》
评析:苏轼认为,书法的法度完备于楷书,不能写好楷书,而能写好行草,就像还未学会好好说话,就能发表长篇大
论一样不可思议。
草书妙处,须学者自得,然学久乃当知之。墨池笔冢,非侍者妄也。
——黄庭坚《论书》
评析:黄庭坚认为,草书的佳境须学习者自己在实践中体会,学得时间久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这恐怕是草书大家黄庭坚的甘苦之言,而且,他还强调像张芝那样下苦功学习草书,池水为之尽黑;像智永那样练习书法所用的毛笔堆成了山。这不仅仅是人们的传说,而说明学习草书,锤炼基本的技巧是非常重要的,也是非常艰苦的工作。一项技艺,经过干锤百炼,达到技巧的极致,也就能得到艺术创造的自由。《庄子·养生主》中所讲的“庖丁解牛”的故事就是这个道理。
学草书须逐字写过,今使转虚实一一尽理,至兴到之时,笔势自生。大小相参,上下左右,起止映带,虽狂如旭、素,咸臻神妙矣。古人醉时作草,细看无一失笔,平日工夫细也。此是要诀。
——冯班《钝吟书要》
评析:这也是讲述学习草书的基本要求:要每一个字细心的学习过,并且掌握其中的用笔轻重、转折,有了这样的基础,等到兴趣很高时,自己的笔势自然就产生了。他还说张旭、怀素那样狂放的书家,书写出来的草书作品也是大小相
参、左右映带。所以说,古人即便是醉后写草书,尽管笔势飞动,但细细品味,看不出败笔,因为平日学习时下的功夫非常细致,这就是草书的要诀。
评析:历代书家在谈到草书的基本原理时,总是将草书与其他书体进行比较,从而得出草书的特征。孙过庭《书谱》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。上面两则书论就是从比较中得出结论的。孙过庭比较了楷书与草书对立统一的规律,他看出二者都有点画与使转,所不同的是,楷书以点画为形质,使转为情性;而草书恰恰相反,使转是其形质,点画是其情性。所谓形质,是指构成书法的基本构件,如同人的形体;所谓“情性”是指作品的精神境界,由字的姿态等多种因素构成,如同人的神情顾盼。对于楷书来说,基本构成是点画,这些点画是楷书最为实在的成分,但楷书要想有神情顾盼之姿,必须暗含使转之意。当然,楷书由于受字形的规定,不可能出现使转纵横的笔势,所以,它的使转是暗藏的,体现在笔画之间的承继关系之中。草书形体的主要组成部分是使转的弧形笔道,点画相对较少,所以说,草书是“使转为形质”,但一味使转容易变得俗气,因此,在以使转为主的草书中,点画的出现则是画龙点睛之笔,就像人的眉目传情一般,所以说“草以点画为情性”。
清代包世臣《艺舟双楫·答熙载九问)中对孙过庭这番话作了发挥:“《书谱》云:'真以点画为形质,使转为情性;草以使转为形质,点画为情性。是真能传草法者。世人知真书之妙在使转,而不知草书之炒在点画,此草法所为不传也。大令草常一笔环转,如火箸划灰,不见起止,然精心探玩,其环转处悉具起伏顿挫,皆成点画之势。由其笔力精熟,故无垂不缩,无往不收,形质成而性情见,所谓画变起伏,点殊衄挫,导之泉注,顿之山安也。后人作草,心中之部分,既无定则,毫端之转换,又复卤莽,任笔为体,脚忙手乱,形质尚不备具,更何从说到性情乎!盖必点画寓使转之中,即性情发形质之内,望其体势,肆逸飘忽,几不复可辨识,而节节换笔,笔心皆行画中.与真书无异。”
孙过庭说“伯英不真,而点画狼藉”,就是对上述理论举例说明。其大意是说:张芝(伯英)不写楷书,他写的草书虽满篇缭绕,但点画交代清楚,合乎楷书的法度。说明张芝之所以称为草圣,不但能钩环盘纤,也能做到点画分明。包世臣说:“务以'不真而点画狼藉’一语为宗“,说明学习草书要讲究使转,更要注重写好点画,在钩环盘纤之中得点画之形势,寓点画于使转之中。这样才能得到草书的妙境。
然草与真有异,真则字终意亦终,草则行尽势未尽。或烟收雾合,或电激星流,以风骨为体,以变化为用。有类云霞聚散,触遇成形;龙虎成神,飞动增势。岩谷相倾于峻险,山水各务于高深,囊括万殊,裁成一相。或寄以骋纵横之志,或托以散郁结之怀,虽至贵不能抑其高,虽妙算不能量其力。是以无为而用,同自然之功;物类其形,得造化之理。皆不知其然也。可以心契,不可以言宣。观之者,似入庙见神,如窥谷无底。俯猛兽之牙爪,逼利剑之锋芒。肃然巍然,方知草之微妙。
——张怀瓘《书记》
评析:张怀瓘对草书的义理深有发明,首先,他比较了楷书与革书笔意、笔势之间的差别,认为,楷书字尽则笔意也随之而尽,草书则不同,笔势虽然结束,但余韵尚在。就像云霞之聚散,龙虎之电动。他进而总结草书能够“囊括万殊,裁成一相”。并且认为可以“骋纵横之志”,“散郁结之怀”。这个认识是非常深刻的,有理论深度的。关于草书的高度抽象概括功能,我们在前面“书势篇”中已经有所接触,但他们并没有上升到理论高度。从草书多变的线条运动及生动的字形姿态来看,草书在表现力上远远超过其他书体。另外,草书可以融会其他书体的笔法,来丰富自己的表现力,而其他书体则相对受到的限制较大。
楷法欲如快马入阵,草法欲左规右矩,此古人妙处也。书字虽工拙在人,要须年高手硬,心意闲澹,乃入徽耳。
——黄庭坚《论书》
评析:黄庭坚此意是说:楷书要如快马人阵一样具备强烈的动势,草书要写得中规人矩,这才是古人书法的妙处。这句话不能从字面上理解,若从字面上理解,便得出:写楷书成了草书,草书成了楷书。实际上,黄庭坚是要说明楷书除了具备法度外,还要做到有生气。草书除了飞动外,还要做到法度谨严。都是从一种书体不容易做到的地方立论的。这也就是苏轼说的:真书难于飘扬,草书难于严重。
草书之体,如人坐卧行立、揖逊忿争、乘舟跃马、歌舞擗踊,一切变态,非苟然者。又一字之体,率多有变,有起有
应,如此起者,当如此应,各有义理。右军书“羲之”字、“当”字、“得”字、“慰”字最多,多至数十字,无有同者,而未尝不同也,可谓所欲不逾矩矣。
——姜夔《续书谱·草书》
评析:这是讲草书的变化。草书的形体,变化多端。张怀瓘说:真书如立,行书如行,草书如走(跑)。姜夔认为,草书不但要具备“草书如走”的特点,而且,也要具备楷书的端庄、行书的幽雅的姿态。
姜夔举出王羲之草书能于同处不同,但整体上又是统一的,达到达样的境界,是从心所欲,不逾矩。
他书法多于意,草书意多于法。故不单言草者,意法相害;善言草者,意法相成。草之意法,与篆隶正书之意法,有
对待,有旁通;若行,故草之属也。
——刘熙载《艺概》
评折:刘熙载在他的《艺概》中对书法艺术的辩证对立关系作了系统的阐述,所谓“他书法多于意”云云,他书,指草书、行书以外的字体,即篆书、隶书、楷书等正体字。这些字体在笔法、点画、字形、字势上都有严格的限制,因而在书写时常受到“法”的制约,本能自由发挥。草书在技巧法度上相对灵活一些,书写时有较大的变通和发探的余地,有利于抒发书写者的情感,则意韵多于法度。所以,不懂得草书实质的人,常常会导致意韵与法度相矛盾,而领会草书精神实质的人,则会将草书的意韵与法度统一起来,结果是相得益彩。
书法艺术本来是法度与意韵相统一的艺术,两者是相辅相成的。草书虽然为书写者相对来说提供了比较多的个人发挥的自由,但是,这种自由也必须建立在对草法熟练掌握的基础上。从历史上成功的草书家来看,他们都是将法度与意韵在一定程度上统一起来。仅得一偏,是很难为历史所承认的。所以,刘熙载在《游艺约言》中说得更明确:“作书,皆须兼意与法,任意废法,任法废意,均无是处。”
方圆者,真草之体用。真责方,草贵圆。方者本之以固,圆者参之以方,斯为妙矣。然而方圆、曲直、不可显露,只须涵泳一出于自然。如草书犹忌横直分明,横直多则字有积薪、束苇之状.而无萧散之气。时参出之,斯为妙矣。
——姜夔《续书语·方圆》
评析:草书形体中“方”与“圆”是两个基本的形式因素。姜夔一方面看到了真书整体上趋向于“方”,而草书从整体上看趋向于“圆”。另一方面,他又指出,“方”者不能一味的“方”,“圆”者也不能一味的“圆”。需要方圆互参,才是最合适的状态。而且要求方圆、曲直之间变化自然,不露痕迹。最后,他还指出草书最大的忌讳——横直分明。这些都是草书的基本原理。
草书须刚柔相济乃得佳。直则刚,曲则柔,折则刚,转则柔,轻重捺笔则刚,首尾匀裹则柔。曲直转折易见,轻重首尾难知。主客分明,心手听令矣。
——刘熙载《艺概》
评析:在中国传统的审美体系里,阳刚与阴柔是两大互相依存、矛盾统一曲审美范畴,这种思想源于《周易》。《周易·说卦》:“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,兼三才而两之,故《易》六画而成卦。分阴分阳,迭用刚柔,故《易》六位而成章。”韩康伯注云:“阴阳言其气,刚柔言其形。”从《周易》的立场看,天地万物都贯穿着阴阳刚柔,刘熙载用这个观念来论述草书体度要求,认为,草书应该刚柔相济,具体到实际问题,也就是曲直、折转等对立统一关系。从视觉效果的均衡和谐来说,遵循刚柔相济原则,也就是尊重人们审美视觉上多样性统一的欣赏心理。从草书艺术欣赏角度,我们看一幅作品,首先关注的是作品整体的视觉效果,而非草法是否正确,文字内容与作品形式是否协调,等等,所以,刚柔相济虽然导源于古名的《周易》,实际上符合现代艺术理论的构成原则。而且,刚柔相济不仅仅关系到线条的曲直等,而是落实到草书一举一动的每个环节。
